2009年1月5日

黑色暴雨天的首演

昨天《NSAD無異常發現》首演,卻遇著黑色暴雨和一整天雷雨交加,心情實在忐忑,心在想,這樣惡劣的天氣,恐怕會把原打算來的觀眾都趕走了。中午過後,演員和工作人員陸續回來,雨勢持續,大家都笑言,乾脆取消演出,一起去看世界杯好了。下午的雨勢本來稍減,到黃昏雨又大起來。牛棚是瓦頂結構,特別傳聲,打雷的時候,整座房子好像快要坍塌似的。但這似乎無減李鎮洲的搞笑興緻,他一邊做暖身運動,不忘一邊自言自語地演講:好,非常好!大家真是令人敬重,這樣的堅持,我個人是非常的敬佩的啊!

晚上演出前,宣傳Lotus確定小部份觀眾取消了訂票,原已不算理想的上座率將會更少。當我們在把部份觀眾座椅挪走的時候,負責觀眾拓展的鄭煥美Anna趕到。她剛跟拓展計劃的顧問鄭新文開會,對調查問卷進行修訂。要吸引更多觀眾到牛棚看戲,是一件非常艱鉅的工作,我對Anna說,如果我們想盡辦法也無法令觀眾數字增長的話,我們只好接受一個事實,那就是,這就是目前牛棚觀眾群的上限了。倒是Anna鼓勵我說,有的,還有更多方法的。

到了開場,雨勢稍減,竟然來了一批臨場觀眾,人數出乎意料的多了很多,令我的心情一下子由忐忑變得開懷起來。風雨交加兼遇上世界杯,仍然選擇來的觀眾我已一廂情願把他們視為牛棚的支持者了。

其實我並不害怕劇季『贏了口碑,輸了票房』,因為無論口碑和票房,我們都不能跟那些曝光率極高的大型製作相比。我更關心的是,在目前的文化氣候下,像牛棚劇季這類小眾製作,究竟可以凝聚到多少支持者。如要進一步拓展,會不會已非一般的宣傳手法所能及?若要以誇張失實的噱頭宣傳,只回跌進市場主導的殺戮遊戲裏,短暫的票房成功不會累積到真正的支持者。是的,我也相信拓展觀眾的方法是有的,但可能需要從牛棚和前進進作為一個文化社群入手,而不能單單靠宣傳「谷票」。

上載於 Saturday, June 10, 2006

牛棚演出日誌:從華麗舞台回到空的空間




牛棚演出日誌:從華麗舞台回到空的空間

澳門演出後第二天,馬不停蹄,回到香港,《NSAD無異常發現》便要開始牛棚演出的裝台工作。今次,我們選擇了先在澳門的文化中心演出,然後才回到牛棚自己的場地再演,主要考慮的是時間因素。如果先在牛棚演出,一方面距離劇季(一)太接近了,另一方面也可能不夠時間排練。今年前進進的節目非常緊密,我自己三月演完劇季(一),四月初立即要開始寫《NSAD無異常發現》的劇本,四月尾開始排練,六月初便演出,我也擔心自己快要變成一部工作機器。
澳門文化中心的小劇院,雖然名為「小」,但其實比香港的上環或牛池灣文娛中心劇院還大。舞台的空間完全是一個傳統鏡框舞台的格局。由於落成不久,設備亦相當精良,從這樣專業和正規的劇院回到牛棚,真有一點恍惚的感覺。彼得布祿克說過,劇場只是一個空的空間,只要一群人把想象投射在一個甚麼也沒有的空間內,空間即劇場,劇場即誕生。但要真正實踐這種非物質性的劇場理念,卻絕不容易。演員和後台工作人員習慣了正規劇院的設施,回到牛棚這樣簡陋的場地,即使大家都明白到小劇場的特色和限制,但還是需要在思維上和工作方式上進行必要的調較。

在澳門的演出裏,不少佈景設計和燈光設計的巧思,如漫天的紙船、發光的裂縫、傾斜的桅杆、透視的船帆等,在牛棚劇場都無法重現。事實上,這些構思其實跟大劇場所追求的封閉式幻覺美學緊密相連,而這種幻覺美學卻往往與小劇場的特性相悖。所以回到小劇場,不僅不能沿用這些設計,而且應該朝另一個方向發展。而這個方向簡單來說,就是彼得布祿克所強調的「空的空間」,一種寫意的美學,不完全呈現的簡約風格。

沒有精巧的聲光和華麗的布景,我自己反而有一種更貼近創作原意,更能聚焦在演員身上的感覺。今天從早到晚,看著後台工作人員、設計師、演員們,在狹小的牛棚劇場內忙碌地組景、裝燈、走位,在有限的空間內移形換影,人人親力親為,休息時吃著演員買回來的芒果糯米滋,其中的汗水和閒適,是正規劇院製作所無法比擬的。









(牛棚演出日誌:明天待續)

上載於Wednesday, June 07, 2006

文本創作‧五臟冒火‧進入猛烈碰撞的場域

四月初,我逃到了台北,避開劇團的行政工作,躱在一家小旅館裏寫劇本。我每天不停地寫,累了便睡,睡醒又寫,以免稅煙、咖啡和茶裏王為主要糧食。寫啊寫,自覺真有點像個作家般在寫作,這種密集式閉關狀態,已是很久很久沒有體驗過的滋味。說實在,自經營牛棚劇場以後,大小事務一籮籮,個人的創作時間確是比起從前少了許多。不過,從生活體驗而言,也未嘗不是好事。多做點事,少點發呆,到真要下筆時,頭腦也特別集中。今次到台北閉關,《NSAD無異常發現》的演出文本大致完成,收穫可算甚豐。
像作家般寫作是要付出代價的。回到香港,五臟冒火,我病倒了。結果,又要再一次拖著病軀走進排練室,開始排練一個有關「創傷」和「異常」的戲,永劫回歸式的景象再臨,彷彿是我逃也逃不了的命運。
開始排戲,要面對的卻是另一階段的創作。

文本創作對我而言,是一段知性和閱讀的旅程。我絶大部份的創作,皆與個人的思索和閱讀經驗有關。然而,過去的劇場經驗告訴我,一切知性和書本的東西,一旦進入劇場,便會失去它們原本依存在文字和思想世界裏獨有的生命氣息和精神力量,而會不明所已地變成一些硬生生,冷冰冰,只能浮遊在事物的表面,而無法穿透現實世界的孤魂野鬼。也許這只是一般論,但仍然有它的真理:劇場是一百巴仙形以下的創造場所,再神聖的靈魂在劇場裏也必須依存在光影聲色的軀殼之中。

知性的思維與劇場所強調的能量和儀式,兩者之間存在著很大的衝突。從前我也未曾完全察覺這個事實,近年卻逐漸能夠從失敗的經驗中看得更清楚。然而,明乎此,明白到思維與劇場兩者之間存在著巨大的裂縫,並沒有令我退縮,我仍然嚮往著一種充滿知性思索和形以上趣味的劇場風格。

我做好準備,進入排練,也就是進入肉體與心靈猛烈碰撞的場域。
上載於 Thursday, April 27, 2006

No Significant Abnormality Detected ── 微妙的「文明」邏輯

牛棚劇季第一周的首演剛結束,在這個周末重開之前,有幾天珍貴的空閒,可以讓我回到已擱在一旁的劇本創作上。

事實上,我這個Blog的名稱──『無異常發現』,正是我一魚兩吃,偷懶地從我構思中的新作的劇名借用過來的。全名原是:《N.S.A.D.無異常發現》。N.S.A.D是No Significant Abnormality Detected 的縮寫,是醫學用語,意思是「沒有明顯的不正常的狀況被偵察到」,英文原文比較易懂,譯成中文可有點兒不太對焦的模糊感。若不知道這是醫學用語的話,還會以為是靈異怪談之類的東西。

我第一次「發現」這個「詞」,是在個多月前醫生發給我的身體檢查報告裏。那是我十多年來第一份身體檢查報告。以總數計,也只是我人生裏的第二份。十多年才做一次身體檢查,無論如何,也絕對是一個不太注重身體健康的人。所以,當天我在醫療中心面見醫生的時候,心裏難免忐忑,害怕醫生以權威的口脗,查問我過往的紀錄。

結果一切無羔,醫生一邊翻閱檢查報告,一邊讀出各項檢查數據和指標,所有的讀數都在參考系數之內,也就是,所有數據皆顯示,我的身體狀況沒有超出了醫學認可的正常範疇之外。而N.S.A.D.則是報告裏出現得最多的一個註釋。因為「沒有明顯的不正常的狀況被偵察到」,於是我成為了一個「正常」的人。回想當天,我感受到一個深刻的事實。所謂「正常」,原來必須通過對「不正常」或「異常」的界定才能確立。原本,在會見醫生之前,我對自己身體裏面的狀況有各種各樣的想像,我也確實害怕身體會否發生病變,

因而極渴望醫生會告知我一些有關身體內部狀況的事。但結果是,醫生的醫學邏輯以專業術語轉移了病人的想象和憂慮。事實上,病人並沒有通過醫生的解說而對他的身體狀況得到更多了解,但病人卻獲得了一連串的判斷,那就是通過參考系數、指標和病人數據的對比,確立了「正常」和「異常」的判斷。

『N.S.A.D.無異常發現』一詞的使用方法,頗令我著迷。它彷彿揭示著文明世界的微妙邏輯,沒有「異常」,便不可能有「正常」,然而,要確立「正常」,就得把「異常」流放於生活的視線之外。我的創作,便由這裏開始。
上載於 Friday, March 31, 2006

一個劇場的氛圍,原該如此

劇季臨近,這兩星期牛棚劇場熱鬧非常。

早上及正午,是潘惠森時間。他來排演他的《斷章殘句》,我是演員之一,另一人是李鎮洲。三個沒頭髮的男人走在一起,很難不予人一種麻甩的感覺。事實上,我們排的戲也的確麻甩。下午四點鐘,一抹溫柔長髮的陳麗珠來了,還有一個頭髮跟她一樣長,動作跟她一樣溫柔的三豪子,和兩個中鋒身型的型男──紀文舜和戚惠致。進劇場來排練,玩客串,準備在劇季同場加演短片──『花計劃之三月高燒』。
到了晚上,是彭家榮時間。廿豆盒子畫,《伽傌葉‧前行動》,又是另一組完全不同的班底,另一種知性的觸覺,但今次除了嚴惠英,還有鄭綺釵、彭秀慧,和幾個客串的男子。有一晚我走進劇場,才赫然發現陳永泉也給拉落水了。不知道跟陳永泉也是佛教徒有沒有關係。

以上的陣容,老實說,不是賣告白,真是連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身為牛棚劇場的負責人兼打雜,儘管因為要應付這三組人,天天車輪戰似的結果忙出病來了,但卻是病得充滿喜悅呢。

潘惠森愛坐在門外的長櫈上抽煙,陳麗珠的大男孩們則愛在門外踢足球,李鎮洲喜歡喝著奶茶找人撘爹,活力充沛的劇場總管李智偉永遠忙碌,跑來跑去,進行著他的土炮式前衛燈光設計……一個劇場的氛圍,原該如此。
有一次,李鎮洲在村內巡視一番後突然向我提議:唔,我認為劇場門口應該種一棵勒杜鵑!勒杜鵑開花真美呢!然後,他又發現了劇場後面的單位空置著,我告訴他,前進進好想把那單位也租下來,跟劇場貫通起來,作為倉庫也好,排練室也好,但因為政府現在按兵不動,政策呈膠著狀態,一切打算也只能看時機,看緣份了。
望著那空置的單位,和我們充滿活力的劇場,一牆之隔,相映成趣,藝術的得與失,荒涼與繁華,虛妄與豐盛,一切都在咫尺之間。
上載於 Thursday, March 23, 2006